陈 惊

【叶蓝/第17题】小团圆


-月饼公设定

-京月叶x广月先生许

-私设如山,中短预警

文名同张爱玲作品无关。春笔有。

因为春天,他想,春天。全世界上music station点播万物生的季节。揣着点郁结礼貌欣赏了一波人飘窗外头养得不大精神的吊兰薄荷,迎面扑来一阵不知是哪个品系的香气踹了脚鼻腔。花粉过敏的广月先生迅速不堪其扰奉献喷嚏一个。
像突然被一种情绪罩头。想起清代陈园里碰见陈先生,折春棠泡酒说这叫春愁。
都是些什么有的没的。这哪叫春愁,这玩意儿叫过敏反应。心下腹诽冲陈先生隔空喊话,好一会才收拾一窝内心剧场把注意放回眼前这壶春茗上来。
他望着一片茶叶缓缓舒展姿态沉到杯底,才提起杯柄来饮上口,视线越过蒸腾氤氲的蒸汽落到泡茶人身上。人叶修懒懒散散半靠着茶柜,大有副他不开口能喝完三杯两盏送到出门的架势。大朵大朵名为沉默的云在房间抽象意义上地扎着堆,他揉了揉眉心,颇无奈主动拨散直径一点五米区域。
“京月,大神,我粤地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北方的团圆不归南方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您又不是不知道,那还叫我来做什么?”
“这不是见你正好路过,何必舍近求远万里传音找你们那话痨帮忙。”
“您又埋汰黄少,不就一张符的事情?”
“穷。钱都送去援非了哪儿买得起符。”
屁。他悄悄瞪了瞪人敷衍的信口胡诌。我一小分支能指望帮啥。
“小事儿,小团圆。没到当年海峡两岸的架势。”
懒散的泡茶人半空中不知从何处取了封信函,稍抖两下下一秒便在他手边显了形。封上还是古早的手绘梅花,铁骨半横黄梅飘香,乍看之下精致得很。一家人的团圆素称小团圆。

许博远尝了口春茗,几瓣茶芽叶上下浮沉。人世好似百年都是这样浮沉过来,无论是否有他们介入,盛衰福祸天命定。无非是求个或须有的天平稳稳当当。那么即便如此……心思转了几转落回京月身上不易察觉地停滞。他轻轻搁下了茶杯。
“行。”听起来事不要紧,许博远向身后摆摆手示意先走。再度沿着来时的路线撤出防盗门。老式楼旧镂花将外边阳光筛成几块规则几何。他盯着瞧了一会儿,料想留下的茶应该凉了。

一点迟来惊喜露一角冰山。有心想回头看看,又觉得这行径未免傻气。门又不会跑路。

但是多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。扳指难算清的这么多年,一点情分总容许多聊两句。试图将冒头情绪摁回娘胎,给自己逗乐,广月先生笑着叹了口气儿。他无声调整下呼吸,手还放松地揣在兜里,两朵宛如绣在卫衣上的云线闲逛似的离开袖口,轻轻拢住刚注意到的一只坏灯泡——彼时正吊在一根线上阳光中不大灵光地苟延残喘。大片金黄中小小故障显得有点委屈。

确认它光线下不易察觉亮了亮,许博远走下楼梯,不会儿便像走入云雾般悄然消去身形。

嗐。他想。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,回门轻而易举的事情哪里犯得着他京月从一楼一阶阶爬。就算是给住户当回便宜物业了。

*

讲句像玩笑话的实话,广月先生其一许博远说到底不过是种月饼。称能称广月京月云云的只那么几个,余下都是分支其一。建国以后不准成精的规矩一二暂且先搁搁。“遇事不决,量子力学”的口诀也可以先搁搁。他们的存在本身估计就是门玄学,这事儿没处讲道理。

纵观月饼集团千年工作志,只能感叹人真是复杂又简单的矛盾物种。争端冲突不绝的日常中,最早战争可追溯到坂泉的物种,祖先骸骨中埋着矛尖的物种,依旧热爱与共。

应着美好愿想而生。五地月饼衍生出种类百十,自发应诏司人间大小团圆,走入人群中介入日常奉送上天一点点好意。

而像最早的京月一众。逢乱方出。

战时活跃在战线前后。武则介入关键战役做将似韩文清者,文则介入文坛藏祈于书做帅似叶修者。最近纷纷忙在贸易摩擦国内独立争端的事件里,哪能得闲来看看平常人的小团圆。

不知该不该讲天道善。人间这么忙乱,伸手帮帮小忙总可以。“天无绝人之路”,这句话没准儿就跟月饼们的工作关系匪浅——车到山前续一路,柳暗花明拟一村。

人间看小团圆的自然就轮到这些小月。各自在一些他人的际遇平常里奔走。随年日增长各自拥有了自己的名姓,更亲近常人,部分也万不应当地沾染人了间烟火,惦念情分。

有者爱上人间人。也有者太爱人间。战火连天里笔墨间给自己留一车官司,背上过分介入的名声销声匿迹好些年。

有人念他好些年。

盼每年十五大愿时候可不可能碰一面。

*

折上绘物往往是引路的导索,飞鸟时花牵着各色月饼公通过这份媒介同对应祈愿人一对一。千里之外一信牵。眼下这支梅花即可综上类比。

说是移步换景也不为过。许博远从京月门口的楼梯半中腰下俩步直达北海公园。

楼内到园里,一时给上午的太阳晃得目眩,他抬手眉下拢只小棚给面部遮阴。寻思造支高仿天堂伞又不是不可以,然而内心挣扎一番下来面子照常占上风。许博远就这样就着这么个望风姿势向前走俩步,抬手熟捻地拍了拍前边散步的老人肩膀,梅花暗金色轮廓在手背一闪而过。

“蒋老!”
“?”
“我啊。”
“噢,小许啊。你看我这记性。”
“伤感情了啊。蒋老散步?”
“家里一人待得闷,出来走走看。”
蒋公诚像是丝毫没注意到许博远的介入,真的如同熟人碰面照常寒暄。
“你呢。小年轻大早上也出来闲逛?”
“这可说不准。陪您走走?”

许博远笑着低首顺手接过蒋公诚手里一提吊兰,几绺细长叶子不安分地从袋口刺啦出来,绿意盎然。禁不住悄悄感叹京月就养不出这样好的一株。

他稍稍放慢了步子与蒋公诚比肩,侧过脸与老人谈论九洞桥边的花鸟市场。天上蓬勃的朝阳在蒋公诚注意不到的角度极速下沉,落进一片彤云里堪堪停住。灰喜鹊飞掠墙头,公园里榆树投下的荫蔽变得窄小。

许博远抬起右手,再看云纹分明绣在旧式中山上。
“前边那家店里去坐坐?”
“好。”
蒋公诚微微颔首,依许博远指的方向看过去,两层砖筑的小楼立在道旁,高大树荫下一楼撑了张油棚延展,下头横放下桌一张,上边笔墨纸砚齐备,写了秀气“代写”。蒋公顿了顿步子,稍有感叹地侧脸去讲:“我十余岁时,家父来过这儿求了封代写家书给伯父蒋为民。
“奈何至今仍未收到回信...不过战争年代,音信渺茫倒也是常事。”

“是这一天啊。”许博远默了一会儿,接着文不对题地答道。他将蒋公诚记忆中的时间暂停这一刻,当真去柜台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到崂山红茶出来泡了请人喝。一壶喝罢天色还是黄昏,送人到实景与幻景的衔接处,细心将这个黄昏一句揭过。

“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早晨,花店的小伙很好心,帮你把花送回了家。”
“多谢你啊。”

蒋公诚微笑施礼。许博远稍阖双目,一时瞧出了当年那位求书人蒋为华的影子,也牵出真诚笑意,微微点头回身那小楼。

*

确定了一个具体的时间点,与之相关的过去便不那么琢磨不定了。月饼公靠的就是那么丝缕与团圆相关的缘分引路,更何况这缘分匪浅。
那战争年日代写的代写人正是他许博远,这小楼正是粤月们的蓝溪阁。广京苏潮四大式,各自挂牌招善人同行。成千上百封代写家书里凭那一份相遇缘分藏着百十团圆祝愿。
求他写的虽不如赫赫有名那京月大小团圆皆可司,一折小小家书至少总能送到吧。许博远揭起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代写家书。
他默默地坐在老位置,毕言飞锡皮养的盆栽还在。记得他爱恋文山镇上一位钟表师傅,日日提酒去见他,晚上回小楼来,就会偶尔听到他用很轻的嗓音哼《送别》。他那时肯定是不解其义的。到梁师傅生命走到尽头那一日才骤然醒觉。
许博远原本也不知的。
明明不是单出苦馅儿月饼的分支,想着嘴里却感觉尝出苦味。
一时恍然又见那时代。他替蒋为华写了封家书,那几天过得很长,润格添了不少只想耐心多写几封团圆帖。京月粤月那几天都在。战局胶着,司文愿的来京开会。

许博远彼时正撑着脑袋想怎么在字里行间埋封团圆帖好。碰上有人聊着天从楼上下来,年岁不轻的木质楼梯不耐压发出吱嘎沉响,楼上公好似也不急着下来,懒洋洋拖着腔讲谁能猜准这时局变化,真哪儿来这么一个能人,各国不得抢着娉走。
他想这是哪位领导,怎么下个楼也懒的。
抬首便正对上叶修视线。
从未见过这深潭见星般目光。到那日才领会。

来人也注意到他,打量片刻暂止话题询问身边的喻姓广月。估计是问个人间称呼,许博远压着支毛笔礼貌等了片刻,迟迟不见官话问候,视线只在那好看双眼上停留一会儿继而挪开。
京月和广月在窗边压低了声音聊天。想也知大概是是好意留他专心办手上事。
许博远写了半刻,竟在此背景音上觉出些凡人困意。多奇怪。人间好像有种奇怪的吸引力,待得愈久愈难免俗。烟火气味沾襟难祛。换做京月他们便好似早出尘。管他硝烟炊烟不为所动地,有大愿便出,无大愿便隐。介入程度规则得像算盘算过,丝毫没有留恋处。
年岁相隔,后生仰望是常事。但他望着望着却也生出些莫名其妙万不该的惋惜。不涉水人间,错过多少好风物。再者还有那人间情分,多少模糊又催人生憧憬。像吵闹毕言飞爱听梁师傅的钢琴。
虽然后来钢琴在战火中烧毁。
毕言飞再未写过月饼帖,未再送过装着当初精心版样的月饼盒。

想法到这里已经变得荒诞。许博远定神执笔,未料左掌稍松,一小截衣袖沾上纸上墨迹,皱眉细细折俩折念诀将它燃了,又拂一张出来重开头。
一片阴影扫下,才意识到有人来了。
“忙着?”
“自然是。”
“写得这么熟,不妨也帮我代两笔?”
“大神说笑。”
“我不开玩笑的。”天塌下来都有个儿高的顶着的姿态,懒懒散散他京月靠在桌沿,从衣袋摸出一支英雄递他。

他愣愣接过。接下五日竟真日日收到人委托。鸡毛蒜皮都拎来凑数。字数不多不少总卡在他忍耐临界值上,但见他顶着隐隐若现井字便及时挂着点笑意凑到桌边来。抽了英雄寥寥落几字好巧不巧将祈符写完。淡银流转,甚是漂亮。
开始一点敬重全给他某种意义上的平易近人磨殆尽。往往三句下来就只好怒笑无言。
面上佯怒是怒着,没装着七窍玲珑心,然到底还是有几分数。
叶修为什么不自己动笔他没问。
楼外四面战火,局势紧急,国军伤亡惨重,设营七十里,五十里流血漂橹。此处安宁反差他也心忧,但也没问。
人不说,他也没问。无声默契似是而非地将真相留在外边。

许博远问过,他怎么总拿烟草牌子当笔名,身为京月好歹也留个月饼名铺。
叶修也不答,笑笑从裤兜里摸出烟盒,熟捻抖出一根点燃了抽着。反问他为什么写团圆帖。
他说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儿吗。
叶修问为什么平常。
他道与职责无干,情愿的事情自然平常。
叶修闻言瞧了他一眼,转而把视线落到门边挂的一只毛线编的月饼上,说是啊。

门口窗户俱敞着,穿堂风来回地跑,一阵一阵地捎门边烟草的焦油味儿到他鼻翼。共事的朋友都在楼上忙着,随时间推进,来求代写的人愈发少了,一楼常常空空落落就俩人。
第五天的早晨是个阴天,云层厚,他照序写到蒋为国的一份,叶修照例一边讲着闲话一边状若无事凑过去补几笔。桌下叠着近日的报纸,靠上方的《申报》露出一角,标题截了半截“...春临时戒严”“...告急”。在它底下是厚厚一摞时报。

月饼公按理讲本不该看这些。时局有时局消息的专用渠道,富有感情色彩的读物往往易诱使介入过度。简单来说就是拨动天平,秩序失衡。轻者罚禁介禁足,重者取消月公籍遣送人间。
但实际上违规偷藏时报时刊,参加游行宣讲的月饼公只多不少。不过天平堪堪摇晃,上头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不难猜叶修其实早看到了,始终未提不知这算不算表明隐形立场。以为赫赫有名的京月是不通情的,云淡风轻诸事不沾身,一身旧长衫穿出真文人逸气。

许博远封好蒋公诚的信,屈指轻叩封上花纹,一折薄纸便轻轻由窗口飞出,秋风鼓动像有生命。他回头看叶修,人身后天色彻底暗下来,黑得滴墨。直看门框方方一隅,像海上风暴倒倾到天上。平地刮风,街上了无行人空空荡荡。
结束了手上事,见人正低头沏春茗,索性携了一封去请教。叶修注意到他过来,提柄替他满上杯,示意一块儿尝尝。他道谢接过,茶香被风刮得很淡,远处一辆马车哐啷驰来轮辙声盈街。
叶修举了举杯。
他同举。想他也许打算讲点什么了,当局乱世他怎么打算。未料思绪被骤然一声喊话打断。

“老叶你还杵着作什么桩呢磨磨唧唧的,老夫我搁这等了俩柱香了。”
“嚯,俩柱香原来是一刻。长见识。”
“就你破月饼还贫,出来,走了!”
叶修只来得及搁下茶盏,回身向风雨欲来中走去。一阵疾风把许博远手上的草信刮上天际,叶修摆摆手讲声回见。豪不犹疑走两步掀开马车帘子钻进去。
想来是上边派来接他,只晃神片刻便没了身形。
许博远瞥了眼手边盏。
茶凉了。

那一年中秋紧随其后的是京月叶修介入过度记大过严处,其执笔的未送达信件一并销毁。与申报上一篇署名君莫笑的《兴关大捷》,奇将出世,执险策一转颓局,兴关大胜。历史走上截然不同的转折点。国军士气大涨,一举收复嘉关微城,节节转胜,匡复山河。

*

再回见几乎隔大半世纪。抖了抖幻境中未写完的草稿,一条银线由最后一字末画延伸,线的末梢焦黑。文火都灼不着的信纸,想来是半途就遭销毁令半路焚毁。
幸而梅花枝上嫩芽依旧,还有代为收信的人。
许博远又取了一张折来写给蒋为民。依旧照旧格式藏叶修补的那一版团圆帖,走出门再回首。小楼仍是小楼,时隔近百年,楼早易主几代推平重建。今日再见竟有些乍然恍惚。
手下暂时没有别的工作,中秋临近提前两日有一天得休。估摸着晚上蒋公诚应该能收到回电,左右无事他索性去蒋老临春街寓所查收一下迟来小团圆。
他提了盒广式月饼去送老人,一家人和和美美着实热闹。问候俩句婉拒盛情,离开前他笑着看了看响起的电话铃,道蒋老先去接电话吧。中秋快乐,阖家幸福。
走到楼下时脸上笑意还未消,他双手插兜站在路灯边赏月亮。听见懒散脚步声接近,并不惊讶地回过头。
叶修提步走近在身侧停下。想发问的事情还有很多,但这一刻到底选择心照不宣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赏月。你看什么。”
“看个团圆。”
叶修望着他,慢慢说道。


—end—



*有借梗自老犇《代写冯》,之前有设想,算删档重写。这篇比较潦草,后续可能还会补充设定。或可有同系列相关掉落,慢慢完善。

祝仲秋快乐。阖家幸福,团团圆圆。




同途

“我多么够运,
无人如你逗留我思潮上。”


他听见他在哼一支歌。路明非跟着路鸣泽在车站等车,他正同一只血厚的山竹斗智斗勇。雨下几天到今日终于放晴,融融朝阳晒得人心下蓬蓬松松似的懒散,所以他耐着性子剥那只山竹,站在车站,他听见他在哼一支歌。


有意想问歌名是什么,又怕开口就将哼唱截断,故而装作不经心,暗暗愿听爱人将它唱完。